●宋晶華
歲末的路口，依然熱鬧而擁擠。就像此刻，車子再次停在熟悉的路段，前燈照亮紛飛的細雨，而我忽然意識到——這是我與2025年最后的共處時光了。這條從南到北穿越小城的路，從去年寫到今年，竟成了丈量時光的標尺。
這一年，我在上下班的擁堵中左沖右突、連滾帶爬，一種對漫長路途莫名的畏懼與不喜，讓我堅持了三十多年的愛崗敬業(yè)，不知不覺打了幾分折扣。
自從因工作調(diào)整之后，才發(fā)覺從前許多年里，幾乎從未為如何上下班煩惱過。就像從前許多年里，也從來不知自己一直安穩(wěn)地待在舒適區(qū)里一樣。
常常感慨，2025年是我工作履歷中最接地氣的一年。在一次次回望與審視中，終于獲得幾分旁觀者的清醒。過去自以為是的那些閱歷與經(jīng)歷，現(xiàn)在看來，其實不值一提，徒增年歲罷了。如今在小城的邊緣、人群的邊際，才慢慢讀懂什么是人間疾苦、萬般不易，卻也懂了為何人間依然值得。
走在鄉(xiāng)村依然未鋪水泥的小道上，鞋底沾著新鮮的泥土；走在企業(yè)車間機器的轟鳴里，筆記本上記著創(chuàng)業(yè)者眼里的血絲；也走在每日不變的擁堵中，看窗外那些同我一樣平凡的面孔。我學(xué)會了在疾苦里看見別的東西——那是一種粗糲的韌性，像野草，不美，卻能把根扎進任何縫隙。
這一年，在與基層干部群眾打交道的過程中，終于接上了幾分人間煙火氣。透過他人這面鏡子，既照見自己過往行為中不經(jīng)意的傲慢與偏見，也看清了與昔日“我們”打交道的那些人的不易。我看到“他們”，在一場接一場的活動、一個接一個的任務(wù)中，無論烈日或嚴寒，無論早出或晚歸，或值守、或清掃、或在現(xiàn)場、或奔波于途。這些都是我過去多年未曾真正體會的感同身受。
春天伊始，在包保的村里，我曾走進許多農(nóng)戶家中。沒有空調(diào)，沒有電扇，白天屋內(nèi)也昏暗無光。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堅守的人們，并非只因生活艱難，更多是在等待一個開發(fā)征遷的契機。
有個大爺說得很直白：“如今掙錢太難了，能在房子上多算一點是一點吧。”秋天去時，他的房子還在，但院子里多了兩壟泡泡青。“等等也好，”這次他笑著說，“你看，地還養(yǎng)人�！蹦且豢涛液鋈欢�，等待未必全無新意，也可以是和生活達成的某種默契。
夏天最熱的午后，在老舊小區(qū)，一位社區(qū)干部正帶著一群大媽大爺在巷子里清除雜草，后背濕透�！斑@算啥辛苦，”她擦把汗，“有活兒干就會有收入�！彼f得那么平常，仿佛在說天氣。那個瞬間，“人間值得”四個字有了具體的溫度——原來它不在宏大的敘事里，就在這些微小卻認真的承擔(dān)中。
這一年，也有幸參與了一些采訪。通過對話，看見別人眼里成功耀眼的企業(yè)家如何為爭取訂單奔波勞碌，如何在市場起伏中咬牙堅持。每天經(jīng)過的路旁，新廠房如春筍般冒出，也有去年還欣欣向榮的工廠，不知何時已門可羅雀。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如今更多人盼望的，卻是成為那個“鐵打的兵”。
每日在擁堵的車流中停頓的片刻，反而多了些靜心思考的縫隙。某一天，忽然察覺自己竟長出了幾分憂國憂民的意識。于是，“人間疾苦”這個詞，被我在心里反復(fù)掂量。當我不再只是“記錄者”，而是成為“在場者”，那些曾經(jīng)隔著距離的同情，才沉淀為真切的共情。
想來，這或許就是我每日穿越這座小城、從南到北，將“小宋”熬成“老宋”的過程里，最真實的收獲：真正的成長，不是變得更堅硬，而是學(xué)會在堅硬的世界里，保有柔軟的感知。
當然也有遺憾。比如在事務(wù)性工作和繁瑣的公文中，偶爾也會失去表達的沖動。但或許，這就是人到初晚本來的樣子——不再執(zhí)著于留下所有印記，而是允許一些感受如風(fēng)過境，只在內(nèi)里留下它們打磨過的痕跡。
而且，也很懷念之前被人叫作“小宋”的時光。哪怕別人評價里那句“那個小宋啊，叫她做什么都只會說‘好’”，透出的全是小心卑微與唯唯諾諾——但那也是年輕的印記。如今，除了舊日領(lǐng)導(dǎo)與老同事，已無人再喚我“小宋”。“老宋”之稱越發(fā)深入人心，也越發(fā)貼近現(xiàn)實。
但我知道，過去的再也回不去，每個年紀都有它必須完成的事情。“老宋”的視角里，少了一些輕盈，卻也多了一份扎實的悲憫。就像窗外——2025年最后的雪花輕盈盈地落下，靜悄悄地落在2026年的土地、植物和人身上，心底只有一個愿望：瑞雪兆豐年。
新年，不是年輕的專利。它是時間給予所有認真生活者，平等的重新開始的可能。到了這個年紀，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熱衷于制定長長的新年愿望清單，也不奢求成為更好的自己。只愿在不停奔赴老去的歲月里，能始終保持一份清醒，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存在。愿自己能繼續(xù)帶著2025年給予的這份“在場感”走下去——繼續(xù)走入真實的生活褶皺里，繼續(xù)在尋常人的堅守中看見光，繼續(xù)在每日重復(fù)的路途中，保持凝視與思索。
也愿你，無論正被喚作“小某”還是“老某”，無論走在順暢大道還是崎嶇小徑，都能在奔赴的歲月里，找到屬于自己的那份“值得”。愿所有人都能收獲更多的愛與暖，不論來自他人還是自己——只要有愛，便有暖意；有暖，便能抵擋世間一切寒冷。愿冬天過后，所有的日子都明媚如春。
2026，我們慢慢走，深深愛。
�。ㄗ髡呦翟冀�(jīng)濟開發(fā)區(qū)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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