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梓晨
2017年的夏天，我從老家?guī)砥咸�、桃子給朋友同事吃。
我驕傲地給所有人介紹：“我奶奶種的就是最好吃的葡萄，是市場證明的好吃，客觀的好吃。因為我家的葡萄如果不賣完那整個村子的葡萄就賣不出去，我老家村里的葡萄不售罄別的村子就賣不動，我們鎮(zhèn)子葡萄不收完那些販子壓根不往別的鎮(zhèn)子走�！�
夸完葡萄夸油桃，我的嘴皮子上下翻飛，和我本人的上躥下跳手舞足蹈一起，把我的老家描述得像一座物產(chǎn)豐盈只差點猴的花果山。在我眼里，除了吐魯番，這中國大地就沒有打得過湖北省隨州市尚市鎮(zhèn)群祥村的地方了。
那天的水果很快就瓜分殆盡，一傳十十傳百，樓上的同事甚至慕名前來，沒吃到的同事還問我明年還有沒有花果山特產(chǎn)，下次別忘了喊她。
我拍拍胸脯，不忘不忘，仙壽恒昌。
2019年的夏天，有一天奶奶給我打電話，她說：“葡萄熟了，桃子也好了，你可以回來爬高高了，就是桃子毛太糊糙了。”
我站在富春江邊，叉起腰望著水面，波光粼粼，三江匯合。
查閱地圖冊，也是奇怪，浙江湖北，四個字三個水，都是水系發(fā)達的省份，但從浙江的任何一條河都游不回我的長江。
我，像被剪斷臍帶一般傷感。
沒幾天，妹妹抱著四五歲的外甥給我摘了葡萄，她俏皮地說“不是我摘的，你外甥摘的”，我不假思索“還得是我起的名字好，元駿真能干�！�
三十顆桃子和三掛葡萄，為了不撞壞，三爹包了幾個大快遞箱給我寄過來，狀若小山。
葡綠桃紅，我，全村最寵。
2020年初，我結(jié)束境外任務(wù)回了國，每天都在期待過年回老家吹牛，然而有一天接到媽媽的電話說奶奶倒下了。
5點半下班，6點法喜寺關(guān)門，我風(fēng)馳電掣開到，入口已經(jīng)不讓進了。
我顫抖著跟門衛(wèi)求情：我這輩子沒有為任何事情求過神佛，考大學(xué)沒求過金榜題名，談戀愛沒求過姻緣結(jié)果，我自己一個人做手術(shù)都沒求過早日康復(fù)，今天我奶奶病了我唯獨只求這一把讓她平安脫險，求求你，求求你放我進去。
那天我在佛前許了很多個愿，很多很多個愿，其實也就一個愿。
出來的時候，我老老實實求了一個平安符，虔誠地掛在車上。掛上沒過一分鐘，我媽又給我打電話，說奶奶闖過去了，平穩(wěn)了。
我趴在方向盤上嗚哇一聲哭出聲來。
那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不做唯物主義戰(zhàn)士的一天。
2021年的8月，寡言少語的三爹打來電話，就一句“晨，你的地址還是那個對不對？”然后電話就掛了，話頭跟菜刀切的一樣光滑。
那個夏天，或許是疫情余威，又或許是天氣使然，我收到幾箱水果中已有腐壞的酒釀味道了。
我一邊清洗葡萄一邊想三爹三媽在家既要種葡萄又要照顧臥床的奶奶，一定很辛苦，于是我把尚好的部分收拾出來給三爹發(fā)照片過去表示感謝。
三爹話真的很少，只一句“莫客氣，不是別人，晨，莫客氣�！�
2024年，爺爺也走了。
我把趕赴世界互聯(lián)網(wǎng)大會的行李箱從公司車上卸下來，拉回家去，送爺爺最后一程。
喜喪的空氣中其實沒有那么多悲傷，除了濃重的鞭炮味，多的是農(nóng)民被生活捶慣了的忍耐和堅強，人生雖無常，麥子還在生長。
回去第二天媽媽讓我去舞臺上唱一首歌送別爺爺，我說那我唱《綠葉對根的情意》吧，我媽抬頭甩我一眼：“你？”
出乎我媽的意料，我唱的非常好，好到令挑剔的她贊嘆不已，也令前來吊喪的親友驚訝。
后來我媽在某個場合提示我唱這首歌，唱完她搖搖頭，掏出那天的視頻疑惑不解：“怎么回事，為什么你現(xiàn)在唱的沒有那天給爺爺唱得好？”
我沒有跟她說的是，那天給爺爺唱的時候，站在大篷車上握住麥克風(fēng)那一刻，我望向云端，突然想起了葡萄的葉子，想起了這么多年家里寄給我的葡萄，想起小時候在奶奶院子打過的棗，想起奶奶習(xí)慣性微蹙的眉，想起奶奶喊大孫的時候尾音有點翹。
一曲唱畢，我望向屋前那一小塊爺爺?shù)牟藞@，望向屋后被鋸倒的棗樹遺址，看到三爹的白發(fā)，看了墻角微卷的風(fēng)卷起糖紙。我怔怔地想：奶奶走了，爺爺走了，我，還有葡萄么？
憂郁，像葡萄卷卷的須，爬滿了我的心。
2025年的“十一”，我吃到了。
是和前面幾十年吃慣了的巨峰完全不一樣的陽光玫瑰。
姑姑種的，陽光玫瑰。
沒有一丁點木質(zhì)化的，沒有一丁點銹斑的，表皮微黃成熟清香的，陽光玫瑰。
據(jù)說有人為了獲取我姑父的獨門種植秘籍會像特工一樣去翻他的垃圾桶看他用了什么東西，而我的姑父需要像大使館一樣把自己家的垃圾燒掉，然后把配方牢牢記在自己腦子里。
在陽光玫瑰領(lǐng)域，原來我姑父是馬斯克是喬布斯，配享本村梁文鋒待遇。
這一切的轉(zhuǎn)變對我來說太突然了，我們家從巨峰之王變成陽光玫瑰之王就像是眨眼一瞬間的事情，卻又發(fā)生得那么自然而然。
在聚會上聽長輩們交流葡萄種植經(jīng)歷，我仿佛一下子把那首《二十年后再相會》聽完：“來不及等待來不及沉醉哦來不及沉醉，年輕的心向著太陽，一同把那希望去追。那時的春那時的秋，那時碩果令人心醉……”
在一句句來不及中，生活的失落和迷惘被一掃而空，明天，只有明天。
此刻，嚼著這一顆陽光玫瑰葡萄的我，像翻開我們家一本巨大的書，每一個勤勞的人都在上面落筆，沒有什么憂郁值得停留，總有新的英雄正在熱身。
�。ㄗ髡咴S縣尚市鎮(zhèn)，中國移動通訊集團浙江有限公司工程師。本文由隨州一中胡曉春名師工作室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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